十点四十三。
  厉辰把最后一段改完，通读了一遍。
  整篇个人说明不长，一千二百字。
  但每一句都是他自己的话。
  没有套话，没有学术腔，没有“旨在”“致力於”。
  最后一段他写的是：
  “我不確定这个系统最终能做到什么程度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有人正在变化，而身边的人晚了一步才发现，那中间空出来的时间，就是遗憾生长的温床。我想缩短这段时间。不是替谁做决定，只是让那盏灯早亮一秒。”
  他看了看桌角的银杯托。
  檯灯的光刚好落在底部刻字的边缘。
  十点四十五，拍照，发给顏曦。
  消息发出去之后，他把列印稿收进文件夹，靠在椅背上等。
  对面床上，王强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厉辰没听清，大概还是abandon。
  两分钟后，顏曦回了。
  【第三段展开的方向对了。最后一句“够早就行”，留著。】
  厉辰盯著屏幕。
  她没说“好”，也没说“可以交了”。
  但她把那句话单独拎出来说“留著”，意思就是——这句是真话，她认。
  他打了三个字。
  【谢谢你。】
  顏曦的回覆隔了十秒。
  【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发周砚。发之前不要再改。】
  厉辰知道她的意思。改到这个程度够了，再改就会把真话磨成套话。
  【好。】
  顏曦：【睡觉。】
  厉辰关了檯灯。
  黑暗里，他听见王强的呼吸已经平稳了。陈默那边键盘声也停了。赵子轩的上铺传来均匀的鼾声。
  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下。
  顏曦的消息。
  【护手霜涂了？】
  厉辰在被窝里笑了一下。
  【涂了。】
  顏曦没再回。
  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，闭上眼。右手食指的位置確实不干了。
  她在牵手的几秒钟里发现的裂口，他涂了护手霜之后才意识到確实有点疼。
  这就是她。
  永远比他早一步发现。
  而他想做的微光，本质上就是在学她这件事。
  只不过她是对他一个人。他想把这个能力变成一个系统，给更多人用。
  想到这里，他忽然觉得个人说明里还少了一句话。
  但顏曦说了，不要再改。
  那就不改了。
  周砚看得懂。
  ……
  次日，十一点四十。
  厉辰坐在食堂，把个人说明的最终版通过邮箱发给了周砚。
  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，继续吃麵。
  对面的陈默正在笔记本上画微光的数据流程图，嘴里叼著一根筷子。
  “你那个边界样例第七组，我觉得触发条件太鬆了。”陈默头也没抬。
  “哪里松？”
  “连续三天未回復消息这个指標，放在考试周就是常態，不能直接標黄。得加一个时间权重。”
  厉辰想了想。“加上学期日历变量？”
  “对。考试周、假期、开学第一周，这些时段的基线本身就不一样。”
  厉辰点头，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。
  这时候王强端著餐盘过来坐下。
  厉辰扫了一眼。
  王强今天穿的是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深蓝卫衣，头髮没抹东西，运动鞋也是旧的。
  標准的“自然状態”。
  “今天没去二楼？”厉辰问。
  王强摇头，往嘴里扒了一口饭。“嫂子说间隔一天。今天不去。”
  厉辰没多说。
  王强嚼了两口，忽然放下筷子。
  “大哥，我昨天想了一晚上。”
  “想什么？”
  王强的表情难得认真。“嫂子之前说，框架可以慢慢撤了。意思是不是说，以后我得自己来了？”
  厉辰看著他。
  王强继续说：“我不是说嫂子不管我了我慌。我是说……我觉得我好像確实在变。以前我肯定直接衝上去了，现在我能忍住。但我不確定我忍住是因为我自己想忍，还是因为我怕嫂子骂我。”
  陈默的笔停了。
  厉辰放下筷子。
  这个问题问得好。
  他想了想，说：“你昨天在图书馆，林朵说嗨的时候，你回嗨。那一下是谁教你的？”
  王强愣了一下。“没人教。我就……就那么说了。”
  “你当时脑子里有没有想嫂子会怎么说？”
  王强认真回忆了几秒。“没有。我当时脑子是空的。就看见她了，然后嘴就动了。”
  厉辰点头。“那就是你自己的。”
  王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  厉辰说：“框架是拐杖。你现在能不拄拐走两步了。但不代表拐杖扔了，是放旁边备著。”
  王强使劲点头。“我懂了。”
  陈默在旁边默默写了一行字。
  厉辰瞥了一眼。
  “別记。”
  陈默把本子合上。
  手机亮了。顏曦的消息。
  【周砚回了吗？】
  厉辰看了一眼邮箱。没有新邮件。
  【还没。】
  顏曦：【正常。他一般下午才看邮件。你下午把边界样例第七组改了，加时间权重。】
  厉辰盯著屏幕。
  他刚才和陈默討论的內容，她怎么知道的？
  他没发消息告诉她。
  【你怎么知道第七组要改？】
  顏曦的回覆隔了五秒。
  【昨天你发我的文档里，第七组的触发条件旁边你画了个问號。你画问號的习惯是右上角起笔、笔尖顿了一下。说明你写的时候就犹豫了，只是没想好怎么改。】
  厉辰把手机放下。
  对面的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  “怎么了？”
  厉辰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  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麵汤喝完。
  她连他在文档空白处画的问號的笔跡特徵都记住了。
  这不是女朋友。
  这是……
  算了，陈默说过了。高精度传感器。
  ……
  下午两点十七。
  厉辰正在宿舍改第七组样例，邮箱提示音响了。
  周砚。
  他点开。
  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。
  “收到。明天下午三点来办公室，带上你的队友。”
  没有评价，没有“写得好”或“还需要改”。
  就一个“收到”和一个时间。
  厉辰把邮件截图发给顏曦。
  顏曦秒回。
  【他没说改，就是过了。明天我不去，你和陈默去。】
  厉辰：【你不去？】
  顏曦：【我去了他会觉得你需要人撑场。你不需要。】
  厉辰看著这句话，心里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  她一直在做的事，从来不是替他站在前面。
  是把他推到前面，然后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兜底。
  【好。】
  顏曦：【但是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说了什么。】
  厉辰笑了。
  【第一时间。】
  顏曦：【嗯。下午你改完样例发我，晚上七点操场。】
  厉辰把手机放下，继续改文档。
  旁边的王强趴在桌上背单词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  “consequence……后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