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辰没打扰他。
  四点钟，样例改完，发给顏曦和陈默。
  陈默五分钟后回了三条修改建议。
  顏曦十分钟后回了一条。
  【可以了。別再动。】
  厉辰把文档存好，关上电脑。
  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。
  他看了一眼时间。六点四十。
  还有二十分钟。
  他从柜子里拿出运动外套换上，又从抽屉里摸出那管快见底的护手霜，在右手食指上补了一层。
  王强从单词书里抬起头。
  “大哥，你又去跑步？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王强犹豫了一下。“林朵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，是一杯奶茶的照片。我能点讚吗？”
  厉辰想了想。“点。但不评论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不能评论？”
  “你现在和她的关係还没到公开互动的程度。点讚是最低成本的我看见你了，评论是我想让別人知道我看见你了。现在不需要第二层。”
  王强的眼睛瞪大了。“大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嫂子了。”
  厉辰拿起手套往外走。
  “那是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七点整。操场。
  顏曦已经在了。
  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运动长袖，头髮扎得比昨天高一点。厉辰注意到她左手腕上的红绳露出了一小截，沈若兰系的死结。
  “来了。”顏曦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厉辰站到她左侧。
  两人开始跑。
  第一圈，顏曦的步频和昨天一样。但厉辰注意到她右脚落地的角度比昨天小了大概两度。
  “你调了落地角。”
  顏曦没转头。“爷爷说后蹬发力点再往前移半寸。我试了一下，落地角自然就变了。”
  厉辰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后蹬前移半寸，膝盖缓衝角度变小，落地点前移，步幅微增。
  她在用跑步验证厉擎苍的理论。
  第二圈跑完，顏曦忽然说：“周砚明天会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  厉辰看她。
  顏曦的呼吸很稳。“他会问你，微光的提醒发出去之后，如果对方不想被提醒，怎么办。”
  厉辰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  这个问题他没想过。
  顏曦继续跑，没等他。“今晚想好。明天別现场卡壳。”
  厉辰加速跟上。
  “你怎么知道他会问这个？”
  顏曦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因为这是他当年问我爸的问题。”
  厉辰没听懂。
  顏曦说：“我爸当年想修音乐盒，所有人都告诉他她不想被打扰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想关心，但对方不想被关心这个矛盾。”
  厉辰的脑子里忽然什么东西接上了。
  微光的核心问题，和顏震当年面对的问题，是同一个。
  提醒是善意的。但如果接收者不想被提醒呢？
  顏曦没有再说。
  两人跑完第四圈，在操场边停下。
  厉辰递水。这次他倒完等了四十秒才盖盖子。
  顏曦接过去喝了一口。
  “温度对了。”
  厉辰心里记下。四十秒。
  顏曦把杯子还给他，看著操场对面。
  “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  厉辰点头。
  他已经有方向了。
  答案不是“强制提醒”，也不是“放弃提醒”。
  是给对方一个选择——看或不看，由他自己决定。
  灯亮著，但不刺眼。
  够早就行。
  顏曦转过头看他。
  “你想到了。”
  不是问句。
  厉辰：“你怎么——”
  “你刚才跑最后半圈的时候呼吸节奏变了。从每四步一呼变成每三步一呼。你想事情想通的时候，呼吸会加快半拍。”
  厉辰站在原地。
  风吹过来，他的围巾刚好挡住脖子。
  她量过的位置。
  “走了。”顏曦迈步。“回去写下来，明天带著。”
  厉辰跟上。
  两人並肩走过银杏路。
  顏曦的小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  厉辰勾住。
  没有鬆开。
  ……
  次日下午两点五十。
  计算机楼三层走廊。
  厉辰和陈默並排站在周砚办公室门口。
  陈默推了推眼镜，手里抱著一个文件夹。
  里面是微光的数据流程图、边界样例表、以及分工说明。
  厉辰深吸了一口气。
  不对，顏曦说过不让他深吸气。
  他把气吐出来，抬手敲门。
  “进。”
  周砚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著厉辰昨天发的个人说明列印版。
  厉辰注意到上面没有红笔標记。
  乾净的。
  “坐。”周砚抬了一下下巴。
  两人坐下。
  周砚看了陈默一眼。“你是数据那个？”
  陈默点头。“陈默，负责数据整理和文档规范。”
  周砚没多问，视线转回厉辰。
  “个人说明我看了。”
  厉辰等著。
  周砚把列印稿翻到最后一页。“最后这句，够早就行。你自己信吗？”
  厉辰没犹豫。“信。”
  周砚靠在椅背上。“那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  厉辰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。
  来了。
  周砚说：“你的系统检测到某个人的状態出现异常波动，发出了提醒。但那个人不想被提醒。他觉得你在监控他。他关掉了通知。”
  周砚看著厉辰。
  “然后呢？”
  厉辰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  顏曦说得一点没错。他问的就是这个。
  厉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两秒，然后开口。
  “那就关掉。”
  周砚挑了一下眉。
  厉辰说：“提醒的前提是对方愿意被提醒。如果他关了，系统就停。不追，不二次推送，不绕过他去通知別人。”
  周砚：“那你做这个系统的意义在哪？他关了你就停，等於没做。”
  厉辰摇头。“不一样。他关掉的是通知，不是数据。系统还在跑，还在记录。等他哪天想看了，打开就能看到自己的变化轨跡。”
  周砚没说话。
  厉辰继续：“灯不是为了逼人看。是为了让人知道，有一盏灯一直亮著。他什么时候想看，什么时候能看到。”
  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  陈默在旁边一动不动。
  周砚忽然笑了一下。很短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  “这个答案不像大一学生说的。”
  厉辰没接话。
  周砚把列印稿合上。“谁教你的？”
  厉辰想了想。“没人教。但有人让我想明白的。”
  周砚看了他一会儿。“行。”
  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推过来。
  厉辰低头看。
  是一份正式的项目指导协议书。周砚的名字已经签好了，日期是今天。
  “填你的信息，签字。”周砚说。“从今天开始，微光正式立项。我掛名指导，但不干预你的方向。每两周交一次进度，我只看结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