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辰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  顏曦的语气很平。“她说想见我。单独见。”
  厉辰放下筷子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  “这周六。”
  厉辰看著她。“你答应了？”
  顏曦端起粥喝了一口。“还没。”
  厉辰没有追问“为什么没答应”。
  他知道为什么。
  上次在周砚办公室，那张照片背后写著“洛云取走，十岁”。
  灯珠在洛云手里藏了这么多年，顏曦到现在还没有和她正面谈过这件事。
  电话里那句“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”之后，顏曦只说了“回来再说”。
  现在洛云主动约见面，就是要把这个“再说”兑现。
  顏曦看著窗外。“她在电话里哭了。”
  厉辰没说话。
  顏曦收回视线。“我没掛。听她哭完了才掛的。”
  厉辰点了一下头。
  顏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她说，灯珠的事她能解释。”
  “你想听吗？”
  顏曦看著他。“想。”
  她顿了一下。“但我不確定听完之后会是什么心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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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厉辰想了想。“需要我陪你去吗？”
  顏曦摇头。“不用。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。”
  厉辰没有坚持。
  顏曦又说：“但是见完之后，我会告诉你她说了什么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顏曦把粥喝完，放下碗。
  “你今天下午干什么？”
  厉辰知道她在转移话题。不是逃避，是她已经决定了，不需要再討论。
  “改微光的触发逻辑。陈默下午有课，我自己先写。”
  顏曦点头。“写完发我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顏曦站起来。“走吧。”
  厉辰去柜檯结帐。老板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顏曦。
  “你女朋友今天比上次吃得多。”
  厉辰愣了一下。
  老板笑了笑，没多说。
  出了粥铺，两人往学校方向走。
  阳光不算强，但风確实比昨天冷。厉辰庆幸自己听了顏曦的话带了围巾。
  走了几步，顏曦忽然说：“周砚那个问题，你想到什么程度了？”
  厉辰知道她问的是“发现得早也不一定来得及”。
  “想了一个方向。还没成型。”
  “说。”
  厉辰组织了一下语言。“来不及，不代表没有意义。就算最终结果没变，但发现这个动作本身，对发现的人来说是不一样的。”
  顏曦没有立刻回应。
  厉辰继续说：“如果我提前发现了一个人的变化，哪怕我没能改变什么，至少我不会在事后说我当时怎么没注意到。遗憾的形状不一样。”
  顏曦走了几步。
  “你在说你自己。”
  厉辰没否认。
  顏曦说：“周砚问的不是有没有意义。他问的是你能不能接受来不及。”
  厉辰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  顏曦停下来，转头看他。
  “做这个系统的人，必须接受一个前提——你不是神。你能做的只是让灯亮著。至於对方看不看、来不来得及，不是你能控制的。”
  厉辰看著她。
  顏曦的眼神很平静。“如果你接受不了这个前提，你会把自己逼疯。”
  厉辰想起了顏震。
  顏震接受不了“修不好”这个结果，所以拖了十八年。
  他不想成为顏震。
  “我能接受。”厉辰说。
  顏曦看了他两秒。“真的？”
  厉辰点头。“灯亮著就够了。看不看是別人的事。我只负责让它不灭。”
  顏曦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，不到一秒。
  “把这个写进下次交给周砚的进度报告里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两人继续走。
  到了岔路口，顏曦停下。
  “下午我在图书馆。有事发消息。”
  厉辰：“好。”
  顏曦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  “围巾今天系对了。”
  厉辰低头看了一眼。今天是她上次教他的那种系法，单圈结，左边压右边。
  “你昨天说降温，我就繫紧了一点。”
  顏曦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  厉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。
  手机亮了。
  顏曦的消息。
  【粥铺老板说我比上次吃得多。】
  厉辰愣了一下。她听见了？
  【你確实吃得多了。蒸蛋吃了三分之二。】
  顏曦：【因为你把碟子推过来的时候转了个方向，勺子柄朝我这边。】
  厉辰回忆了一下。他確实转了。
  但他没有刻意。
  或者说，已经变成本能了。
  【下次还去？】
  顏曦：【看情况。】
  厉辰把手机收起来，往宿舍走。
  风吹过来的时候，围巾刚好护住下巴。
  她说系对了。
  那就是对了。
  ——
  下午五点。
  厉辰把改好的触发逻辑发给顏曦。
  顏曦十五分钟后回了一条。
  【第三条的閾值再降0.5。你设得太保守了。】
  厉辰看了一眼。她说得对。他怕误触发，把閾值拉高了，但这样会漏掉真正需要提醒的情况。
  改完再发。
  顏曦：【可以了。】
  厉辰正要锁屏，顏曦又发了一条。
  【周六我去见我妈。上午十点。地点她定。】
  厉辰看著这条消息。
  她做了决定。
  【好。我那天在宿舍，隨时能接电话。】
  顏曦：【不用接电话。见完我会找你。】
  厉辰：【好。我等你。】
  顏曦没再回。
  厉辰把手机放下。
  王强从对面探过头来。“大哥，林朵刚才在群里发了一个学习打卡的截图，我能回吗？”
  厉辰想了想。“回。但只回內容相关的。”
  “什么叫內容相关？”
  “她打卡的是什么？”
  “英语听力。”
  “那你就说听力比阅读难，坚持住。不要加表情包，不要加感嘆號。”
  王强认真地点头，低头打字。
  厉辰靠在椅背上。
  周六。
  顏曦要去见洛云。
  关於那盏藏了八年的小灯。
  关於一个母亲选择隱瞒的理由。
  他帮不了她。但他能做的事只有一件。
  等她回来。
  手机亮了。
  王强的消息。
  【大哥！她回了！她说“谢谢鼓励”！还加了一个笑脸！】
  厉辰没回。
  又一条。顏曦的。
  【王强是不是又在找你。】
  厉辰笑了。
  【你怎么知道？】
  顏曦：【你看手机的频率突然变高了。如果是项目的事你会打字，不会只看。只看不回的，要么是王强在匯报战况，要么是赵子轩在发表情包。这个时间点赵子轩在打游戏，所以是王强。】
  厉辰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  高精度传感器。
  不，比传感器可怕。
  传感器只能检测。
  她还能预测。
  他拿起笔，在微光的文档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
  “系统的上限是检测。人的上限是预判。微光做不到后者，也不该做到。”
  写完之后他看了几秒。
  这句话，下次交进度的时候也写进去。
  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  周六还有三天。
  他把笔放下，拿起手机给顏曦发了最后一条。
  【周六之前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？】
  顏曦的回覆隔了很久。將近两分钟。
  【陪我吃周五的晚饭。】
  厉辰看著这六个字。
  她没说“不用”。
  她说“陪我吃饭”。
  这是她在说——我需要你在。
  【好。周五晚上，你定地方。】
  顏曦：【后街粥铺。】
  又是那家。
  厉辰没有问为什么。
  【好。】
  顏曦：【睡觉。护手霜。】
  厉辰从抽屉里摸出那管快见底的护手霜。
  挤了最后一点，涂在右手食指上。
  明天得买新的了。
  他关了灯，躺下。
  黑暗里，王强的声音飘过来。
  “大哥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你说，谢谢鼓励后面那个笑脸，是客气的笑脸还是真的开心的笑脸？”
  厉辰闭著眼。
  “真的。”
  “你怎么確定？”
  “因为客气的人不会加笑脸。会加嗯嗯。”
  王强安静了。
  过了十秒。
  “大哥。”
  “闭嘴睡觉。”
  “……好。”
  宿舍终於安静了。
  厉辰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  周六，洛云会告诉顏曦什么？
  那盏小灯为什么藏了八年？
  他不知道。
  但顏曦说了，见完会找他。
  那他就等著。
  灯亮著就行。
  她什么时候来，什么时候能看到。